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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·雨天，与张爱玲的一场邂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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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天，昏暗而沉闷。
早起的天气预报本来只说有小阵雨，我穿戴起来是准备去上班的。因为前天就有学生打电话说她来办证件的年审，年审地点恰好离学校不远，想请我吃个饭，毕业后一直太忙，好容易抽出这个身的。然而雨还是大起来了，唏哩嗦罗地打在门前的台阶上，圆圆地洇开去，连成一片。地面是湿了，对面房子上暗红的瓦也给洗得干净了些，我几次压低目光从半封闭的防盗门的上部看下去，并没有看出这雨有“阵”的意思，又推开门看了会儿，终于还是折了回来。今天没有课，班原是可以不上的，只是为了学生好不容易来一次——她张罗这顿饭有两年了吧？然而我还是缩回了脚，心里倒是希望她因为天气的原因不请我了。我看着手机，希望它突然响起或者进来一条短信。
夜里没有睡好，不远处施工的推土机一阵一阵地轰响着，砸向我脆弱的睡眠，我就断断续续地做着逃离的梦，几次醒来又抑制不住愤怒和胡思乱想，现在是头疼而心乱的。因为云的缘故，天暗得像黄昏，滴滴嗒嗒的冷雨又敲得分外的响，初春的风乍暖还寒，呼的一阵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，有些彻骨，我就又钻进了被子，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醒来时才八点一刻，平日里也少有地方可去，雨天就更只能呆在家里，心情也如窗外天幕般灰暗起来，随手摸过刚借到的《张爱玲文集》。说实话，我一直是拒绝张爱玲的。上大学时学的是唐弢的《现代文学史》，那里面压根就没有张爱玲的名字，基于对学者的信任，便没把张爱玲放在心上，后来听得说起张爱玲的人多了，也还是觉得她不过是写些风花雪月的小女人，这样无关历史、无关苍生、无关兴亡的文字，我向来是不屑读的。直到一个大学里非常要好的、也互相以为有点文学品位的朋友告诉我：“你应该看看张爱玲的，她那种理智、冷静、冷眼看世界的人生态度，与你有几分相象的。”我说，那你推荐一篇吧，她脱口就说《倾城之恋》，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几天前借来了张爱玲文集，却一直没有时间看，今天的闷雨恰好是个机会。
首先就读这《倾城之恋》吧。读着读着却伤感起来，连爱都搀杂着那么多的心计，这世界真让人绝望。窗外是黑黑的云，一拨一拨地过着，光线也就忽明忽暗起来，像极了我的心情，然而这心情也许还不全是为了柳原和流苏的苦恋。
在我的内心深处，一直有一种情绪，飘忽而虚无，每当我想捉住它细细琢磨的时候，却总是两手空空。它总是在最热闹最欢乐的时候跳出来，也时常在最无聊最冷清的日子里光顾，没有规律，出没得像个电蓝色的幽灵。因此我当不得热闹，也耐不住冷清；在最热闹的时刻我总是想“千里搭长棚，没有不散的宴席”“热闹是他们的，我什么也没有”，也就委屈和伤感起来，掩饰着早早离开，一个人被子蒙头，任泪水流得满脸满枕；在最冷清的时候我又莫名地烦躁，凄凄惶惶，顾影自怜，尤其看不得情感故事，无论是欢娱的还是苦楚的，是欣喜的还是悲哀的，到我这里都是一个结局——酸楚，这种无原则的再创造，有时候连自己也惊讶。
曾经以为是古诗词的影响，春花上看到的不是绚烂而是枯萎，落叶中划过的不只是飘零，还有灰烬，但现在早已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了，岁月早已把沧桑刻上了心底，哪还有丁点缝隙去敏感？曾经以为是此生只谈了这么一次短暂的恋爱，许多浪漫的日子都省略在匆忙里了，潜意识中有许多不甘，但细数起来，婚后倒也并未辜负风花雪月，秋水长天，忽然忆起两句词来“人生子是有情痴，此恨不关风与月”，是谁说得这么入骨？
也许张爱玲也是像我一般的爱伤感的，她带着伤感写，我带着伤感读，同是在这样一个沉闷得有些凄凉的雨天。
《倾城之恋》我倒是没有读出张爱玲的冷眼，她的冷眼我是在《红玫瑰 白玫瑰》里读到的。开头不久的那段对男人的分析，连我这个女人读了都为之一凛：“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，至少两个。娶了红玫瑰，久而久之，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，白的还是‘床前明月光’；娶了白玫瑰，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，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。”“老婆是人家的好”，这早已不是什么新论，但描写得如此惊心动魄，实在是未见第二个人。张爱玲要冷眼旁观多少夫妻才能浓缩成这几行经典！
转而又想，她把男人看得这样透彻，何以自己做起来就有些犯糊涂呢？与胡兰成的同居，对于她来说，真是“卑微到尘埃里，然后开出花来”的爱情，她的冷眼呢？她的明智呢？想来人世的事都是当局者迷吧。
忽然明白了我那朋友为什么独独推荐这并非冷眼的《倾城之恋》了，流苏那细腻的心思，那空空的失落感，那种忽而欣喜忽而绝望，以及那种贯穿始终的猜疑，不就是她那二十年来的一段空情？时空辽阔，有时候却也触手可及，张爱玲的故事竟然复活在了这二十一世纪，人生真是奇妙啊。
临近中午，雨突然停了，跟它突然下起来一样没有先兆，而我书本上的字也漂浮了起来，我知道这是眼睛又在向我抗议了。张爱玲也就随着这冷雨停落在不知哪里了。
我甚至有点庆幸邂逅了今天这场早春的冷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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